将军吟诵起当年一首旧诗：“北渡拒马河，百花山在望。建立挺进军，深入敌心脏”，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初入平西的那段峥嵘岁月。
依托古道兴起的马栏村
马栏村位于门头沟斋堂镇南部、百花山北麓，海拔600米。村子形成于元代，是依托京西古道兴起的驿站型村落。金元以来，百花山成为京西重要的朝圣之地，山上寺庙众多，前往进香的信众络绎不绝。马栏村地处古香道进山入口，远来的香客要将马存在山下，步行上山，这里逐渐由停马场发展成村落。村中现存最早的建筑龙王观音寺始建于元至正年间，曾是附近百姓祈雨活动的重要场所。进入明代，京西太行山脉是明蒙对峙的战略要地，朝廷在此设立官马场，驻有马官八名，放养的马匹供沿河城、斋堂等处驻军使用。
我们从斋堂下了京蔚高速，向南拐进山口，西侧是双峰山、东侧是猴山，马栏村就坐落在四面环山的小盆地中，山间林木茂盛，泉水在村前汇成一道溪流。我们将车停在龙王庙前的小广场上，这里现在是村子中心，村落由此分为两部分。西南侧地势狭窄，院落窄小，沿小溪两岸呈线性布局，西北侧是开阔的台地，房屋呈环状等高线布局。
广场南侧是一座戏台，面阔三间，清灰的瓦垄上面长满了杂草，前梁上悬挂着挺进军抗战剧社的横幅，两侧柱子上挂着“直教英明传万古，还将史话遗来人”的对联。几个村民坐在戏台前摇着蒲扇乘凉，我们凑上去聊了一会儿，发现他们的口音与北京城区和张家口都有明显不同，平声少，上声、去声多，几乎没有儿化音。当代很多语言学家认为，斋堂是京郊一座独特的“方言岛”，由于长期的地理隔绝，其口音最接近明代官话。
村民告诉我，明代以前龙王庙就是村口，山泉从庙前流过，在村下拐了个弯。现在村里的王、艾、张、李、于都是明代马官后裔，永乐年间从楚地迁来。清中叶以后，又有宋、宁、北、刘等人家从周边搬来，随着人口的增加，村子开始向龙王庙南的山谷里发展，方便做百花山香客生意。1949年以后随着109国道开通，附近成立了国营林场和煤矿，于是在北面靠近山口的地方又形成了一片新区，马栏村六百年间的发展轨迹逐渐清晰。
山地四合院遗存
龙王观音禅寺俗称龙王庙，建筑坐北朝南，依山而建，是一座退台式三合院，如今已经过修缮。我们从正门进入，左右各有四间配殿，前院正中是陡峭的青石台阶，共有26级，高差超过四米。龙王庙大殿坐落在台基之上，面阔三间，进深一间，悬山结构，黄绿琉璃瓦上饰有龙凤，花卉及佛教故事等图案。大殿梁架为彻上明造，五架梁，正面五朵斗拱用料粗大，颇具古风，殿内本没有柱子，空间敞亮，后期在中间补了两根柱子做支撑。
龙王庙虽然在明清时期经过多次维修，但主体结构仍保留着元代遗风，这在京郊乡村是不多见的。庙门前的戏台建于清代，气势已经无法与元代大殿同日而语，用料的缩水与人口增加和自然环境退化有关。抗战时期，龙王庙用作临时战地医院，后改为卫生院，村民告诉我，这个卫生院疫情时还在使用，村民都在这里打疫苗，直到两年前才搬走。
从龙王庙后身出来，绕过一个山湾，来到最早的定居点北坡。这里背山面水，舒朗开阔，既有高山阻挡冬季的北风，又能迎纳南面山谷的阳光，远离夏季水患，村里齐整的山地院落大都集中于此，房屋依山就势，高低错落。传统民居以三合院为主，一两进的居多，院落横宽，正房大都为三间，厢房多为两间，格局灵活。建筑用材料多为山间的榆树，山墙用河谷里的黄泥、碎石砌筑，讲究些的用青砖，还在墙角处用青石包裹，使其免受雨水冲刷和碰撞。在装饰上有砖雕、木雕和石雕，主要集中在屋脊、墀头、门窗、墙腿石、影壁等处，通常只做点缀，题材为花草和兽禽，乡土气息十足。
马栏村村域面积16平方公里，从前还要更大一些，包括耕地、林场和煤窑。过去村民除了种地之外，还可以养羊、放马、挖煤或沿古道做生意，一直都是斋堂比较富庶的村落。沿马栏沟向南的大槽、大沟口等村，都是清末到民国年间从马栏村分出去的，有些海拔超过一千米，散落在山间，现在随着人口减少，很多村民经过几代后又搬回马栏村定居。
从清末的宛平县地图中可以看到，这条贯穿马栏村的古道呈十字形，以斋堂城为中心，东西与现在的109国道平行，向北经沿河城到怀来，向南经百花山、金鸡台、霞云岭到房山县和涞水县城。从沿途密集的关卡看出，明清时南北向的道路比现在热闹得多。民国初年，现代铁路和公路相继开通，南北向的山路逐渐荒废，自斋堂到涞水的南段山路已不在地图上标注，变成一条仅有本地人才会走的“野路”。当年“冀热察挺进军”就是凭借这条古道，在涿县、涞水、宛平山间与日寇展开游击战，以斋堂为中心开拓了平西抗日根据地。
大山深处的红色印记
“七七事变”后，日军长驱直入，企图迅速灭亡中国，但由于战线过长，在后方留下了广阔的兵力薄弱地区。1938年3月，晋察冀军区派邓华支队挺进平西，收编伪军、肃清土匪，偷袭门头沟日军据点，逐步收复了房山、涿县、涞水、昌平、宛平的大片地区。1939年2月，冀热察挺进军在平西野三坡正式成立，一二〇师副师长萧克任司令员兼政委，程世才任参谋长。1939年10月至1940年秋天，挺进军指挥部在马栏村驻扎了近一年时间，北坡的大部分宅院都曾作为办公地点，除司令部外，还有政治部、供给部、随营学校、第十团部、通讯联络处、被服厂、枪修所、医疗所等部门。
这一时期，萧克指挥挺进军在平西、平北、冀东作战，在王平口、佛子庄、长沟峪、周口店一线，袭占了南窑、北窑等日伪军重要据点；破坏了从房山运煤至北平的高线，切断了日军补给线；在永定河畔、北平近郊，更是频频出击，连获胜利，实现了“巩固平西，坚持冀东，开辟平北”的战略。当时挺进军下辖五个团，番号为六、七、九、十、十二团，有兵力12000人，另有民兵10000人。
北坡东侧靠近山崖有一座两进四合院，曾是挺进军第十团团部，时任团长的抗日名将白乙化就曾在此办公。他好穿白衣，指挥作战灵活机动，人称“小白龙”，令日寇闻风丧胆。1939年夏天，白乙化率队在斋堂一带，经过三昼夜激战，将日军竹野太郎所率的三百余人大部歼灭，竹野自杀。在沿城河战斗中，白乙化指挥部队重创日军，击毙奥村中队长。1940年3月，日军纠集1万兵力，分十路对平西抗日根据地进行“扫荡”，挺进军在斋堂川与日军激战近半月，毙伤敌军800余人，白乙化率十团负责阻击，击落敌机一架。1940年秋天，日军再次集结1.6万重兵进攻斋堂，马栏村遭敌机轰炸，为保存有生力量，萧克率领司令部转移至清水镇塔河村。白乙化率十团前往丰宁、滦平、密云一线，开辟平北抗日根据地。
首富旧宅化身司令部
冀热察挺进军司令部旧址原为于家大院，是马栏村保存最完好的一座院落，院子的主人是民国初年村中首富于栋华。据村民回忆，于栋华生于1900年前后，他家早先只以种地为生，到了光绪年间，于栋华的父亲在斋堂城里做点小生意，有了些积蓄。此后他没有将生意扩大，而是开始买地置产，数十年间渐成规模。村里人说于栋华的地不只在村里，在山后霞云岭、斋堂城北、更西的清水镇那边都有，虽然总数不多，但都是临近水边的好地，这在山区显得尤为重要。
于家大院位于老村中心，坐西朝东，依山而建，上下两进，结构复杂，上院建于光绪末年，下院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初。大院朝北的正门是最后修建的，位于两进院落中间，是一座朴素的清水脊门楼，下有三级台阶。正门里面是一个窄小的天井，西南两面各有一座内门，西侧通向上院的广亮门是最初的正门，坐西朝东，这是全院最华丽的部分。
广亮门楼内是一座砖雕须弥座随墙影壁。上院所有房屋都建在砖砌台基上，方便雨季排水，避免雨水漫进室内。正房三间，坐西朝东，一明两暗，中间是四扇木板门，五级台阶。暗间槛墙线刻龟背纹，上部支摘窗，卧蚕工字锦，内外两层。屋内梁架使用京西特色的弯梁和随梁枋，木质隔扇已经拆除，柱子上尚留有插孔的痕迹，窗前设火炕、地炉，都是京西山村民居标配。上院南北厢房各两间，倒座房三间，都是对开木板门，两级台阶。上院是于栋华父亲修建的，整体装饰精美，保留着晚晴时期的建筑风格。抗战期间，于栋华将这里腾出作为挺进军指挥部使用。上院西南侧开有一座山洞，通向山体内部，原为储存粮食的地窖，后扩建为防空洞。
下院是民国年间拓展出来的，建筑质量明显缩水。于栋华将上院倒座房打通，改为穿堂结构，东侧随墙开一门二小窗，五级台阶。下院为民国年间流行的拱券门楼，院内有南北厢房各两间，耳房一间，院落呈竖长形。最东侧墙外是山崖，有五米左右高差，最初这里是一道矮墙，可以凭栏俯瞰全村，视野开阔。司令部入驻时期，于栋华一家搬到下院居住。虽同走一个大门，但互不干扰。1940年指挥部转移后，房子还给了于家，并付了租金。1947年土改时，大院又住进了宋、王、于等几家村民。据院内最后的老住户宋恩禄回忆，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于栋华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去了涞水。
1997年，于家大院开辟为“八路军冀热察挺进军司令部旧址陈列馆”，成为京郊第一家民营村级博物馆。这年7月7日，89岁高龄的萧克上将回到阔别多年的马栏村，故地重游，感慨良多。将军吟诵起当年一首旧诗：“北渡拒马河，百花山在望。建立挺进军，深入敌心脏”，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初入平西的那段峥嵘岁月。
来源：北京纪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