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我知道这将是一次很特别的报道，我需要小心翼翼。我的采访对象是英雄栾留伟的爱人薛巧艳。2024年8月10日，栾留伟在成功救起3名落水儿童后，因体力不支英勇牺牲。我要记录的是，在丈夫离开一年多后，薛巧艳是如何生活的。
出发前，我知道这将是一次很特别的报道，我需要小心翼翼。我的采访对象是英雄栾留伟的爱人薛巧艳。2024年8月10日，栾留伟在成功救起3名落水儿童后，因体力不支英勇牺牲。我要记录的是，在丈夫离开一年多后，薛巧艳是如何生活的。
采访无可避免会撕开她的伤口，该怎么把握这个度？我希望我的报道是温暖的、有力量的，但我更希望不要给这个家庭增加伤害……薛巧艳只比我大3岁，她的丈夫和我的丈夫同岁，她的两个孩子与我的孩子年龄也相仿。我能大致想象她的那种悲痛。带着忐忑，我踏上了去往山东泰安的高铁。那里是栾留伟的老家，他的父母和两个女儿都在泰安生活，薛巧艳则两周一次往返于泰安和北京。
她比我在视频报道中看到的气色要好一些。简单寒暄后，我们就一起乘车前往栾留伟的出生地——泰安市宁阳县良村。栾留伟的三叔要给孙子办满月宴，薛巧艳带着公婆和女儿前往祝贺。摄影师坐副驾，我和薛巧艳的婆婆以及4岁的二女儿瑶瑶坐后座。我的小女儿只比瑶瑶小半岁，在我送了她两个小礼物之后，我们很快就熟悉了起来。在下车前，瑶瑶已经邀请我晚上要住她家了。
村里的老屋是薛巧艳和栾留伟结婚时的婚房，客厅里贴着他俩结婚照。在这个到处都是回忆的房子里，不等我问，薛巧艳就自然讲起两人相识相恋的过程。他们是彼此的初恋，两人都是初中毕业就去北京打工。薛巧艳当时在北京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当导购，栾留伟经常帮着送货，两人就这样认识了。栾留伟开始追求薛巧艳时，她并不同意，因为薛巧艳老家在湖南，距离山东太远了。他追了她两年，最后觉得栾留伟人确实不错，薛巧艳就同意了。2006年，两人满足法定结婚年龄之后就领了证。
婚房里的床头上画着一对鸳鸯，上面写着“百年好合”。薛巧艳说，女儿瑶瑶曾经指着鸳鸯说：“这个男的是爸爸，女的是妈妈。”说到这儿，薛巧艳再也控制不住了……斯人已逝，空留婚床上颜色依旧鲜艳的“百年好合”。等她讲完，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也任自己的泪肆意滑落。在我的老家，我也有这样一个婚房，我的丈夫还在，可是她却再也回不到原来幸福的四口之家了。
良村的村口有一个月牙湖，栾留伟小时候常来这里游泳。他水性很好，他牺牲的这次其实并不是他唯一一次救人。家里人回忆，栾留伟十二三岁的时候，他和一个哥们在这里游泳，有一个小伙子呛水了，他俩一人架一只胳膊，就把那个小伙子救到岸上去了。每次看到水，栾留伟4岁的小女儿都会问妈妈一个问题：“妈妈，为什么鱼在水里边就不会被淹死？为什么人在水里边就会被淹死？”薛巧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栾留伟的大女儿栾雪今年14岁，上初三。13岁那年夏天，她在岸边目睹了爸爸下河救人牺牲的全过程。薛巧艳说，大女儿跟爸爸关系特别好，像朋友一样，两人几乎无话不谈，就连女生的小秘密她都愿意跟爸爸分享。栾留伟去世后，薛巧艳担心青春期的女儿走不出来，她尝试和女儿建立起就像她跟爸爸一样的朋友关系，但觉得很难。
我们在泰安的两天时间里，栾雪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房间里，门上贴着纸条：“任何人进门前都要敲门，不然后果自负。”我让薛巧艳转达栾雪，我想跟她聊聊，可以不聊她的爸爸。没想到孩子居然同意了。我们从她的学习聊起，聊着聊着，孩子居然主动说起了爸爸。她说：“我允许自己的一些情绪发生，不会因为一些眼前的问题，把自己困在这里很久走不出来。别人都在往前，没有时间给你消化这些东西，先让自己不去想这些，然后先把眼前的事完成再说。”我说你妈妈有时候有一些担心你，怕你走不出来。她说：“我妈确实是这一年压力要比我大得多。我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管好，不要让她再操心我。她现在要撑起一个家，有老人有小孩，还要撑起店里，其实她很脆弱的，她现在是在强迫自己坚强起来。但其实我不想让她这样。她首先应该是她自己，然后再是我们的妈妈。我有时候也会和她说，你不要给自己那么多压力，你也需要放松。我最大的愿望应该就是希望她能过得好吧。”说完这句她又补充了一句：“我最大的希望就是希望他俩能过得好。她往后也能幸福一点，让自己不要过得那么累。”我明白栾雪口中的“他俩”指的是谁。听到这句，我再也绷不住了，我说：“孩子，请允许阿姨抱你一下。”采访全程，这个孩子都没有掉一滴泪，而镜头外的我和摄影师早已泪流满面。孩子的坚强和懂事让我们震撼，她和妈妈都在彼此为对方考虑，但其实又都比对方想象得更加坚强。我问她：“你跟我讲的这些有和妈妈说过吗？”她摇摇头。
走出她的房间后，我对薛巧艳说：“你完全不用担心老大，她非常懂事、坚强。放轻松一点，孩子远比我们大人想象得强大。”因为节目时长有限，孩子的采访没有完全呈现出来，但这个采访原素材我计划在节目播出后完整发给薛巧艳看看，希望能促进母女俩的互相理解。
冬日北京西二旗薛巧艳的羊蝎子火锅店里，热气腾腾，人来人往。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大家没有忘记英雄的名字，仍然有无数市民自发前来支持，用行动诠释了“北京人的局气”。薛巧艳笑迎八方来客，我能看见她笑容下面心底的那个洞，它就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时不时冷不丁就会跳出来。但是薛巧艳已经学会了驯服它，她还要和它共存相当长一段时间，但这不妨碍她继续前行。
新年第一天，我给她发了一个信息：“巧艳姐，新年快乐！希望你发自内心的笑容越来越多。”坚韧的姐妹啊，我为你祈祷，我为你祝福，未来的日子一切安好。
编导：秦亚利
责任编辑：栾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