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江南绣娘的细密丝线,到草原艺人的粗犷毛皮,再到民间窗棂上的灵巧剪影,不同工艺以各自独特的材质与语言,共同诠释着对马的理解与想象,织就了一幅气象万千的匠心长卷。

马,承载着速度、力量与自由,奔腾于华夏文明的旷野之上。它踏过烽烟,也走过丝路;它在草原上迎风奔跑,也在江南的细雨里静静凝望。一代又一代的能工巧匠,把心里的马,用双手一点点捧了出来。从江南绣娘的细密丝线,到草原艺人的粗犷毛皮,再到民间窗棂上的灵巧剪影,不同工艺以各自独特的材质与语言,共同诠释着对马的理解与想象,织就了一幅气象万千的匠心长卷。
注:本义千里马,引申为贤才精品、行稳致远。
苏绣中的骏马神韵
在苏州的绣坊里,时光仿佛被拉成细丝。绣娘凝神静气,将一根蚕丝线劈成肉眼难辨的1/256股,以针代笔,以线为墨,在绢帛上塑造出骏马的神韵。这种极致的精细并非炫技,而是源于深厚的传统。中国江南刺绣与绣画自古紧密相连,绣画是其最核心的艺术特征。这一传统在晚明松江地区的顾绣中达到巅峰,顾绣深得文人画意蕴,工细雅洁,奠定了后世刺绣艺术通向高阶审美的基础。
苏绣,即以苏州为中心的丝绣品,凭借其鲜明的地方风格,将“散套针”“虚实针”等古老针法运用得出神入化。丝线在光影下交织变幻,近观肌理毕现,远望如烟云朦胧,充满诗意。至19世纪中叶,苏绣已与湘、粤、蜀绣齐名,被共同誉为“中国四大名绣”。
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蒋雪英代表作、苏绣《晓马》
沿着这一传统,苏绣在当代继续发展与创新。“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蒋雪英,独创捻线技法,将多色丝线合为一股,使绣线更耐磨且色彩交融辉映;更突破性地将传统多作点缀的“打籽绣”升为主角,通过粗籽、细籽、满籽、空籽的灵活组合,营造出如宣纸晕染般的墨韵效果,使形象立体而富有感染力。其代表作《晓马》,以虚实结合的技法绣制——前景骏马针脚细密结实,后方群马则以虚淡针法晕染——在方寸之间营造出辽阔深远的空间意境,完美诠释了苏绣“平、齐、细、密、匀、顺、和、光”的技艺精髓,让骏马之“活”与画境之“韵”跃然于缣帛之上。
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姚惠芬,则独创“简针绣”,融中国传统针法与西方素描于一体。以最少的针法、最素的线色(主要运用灰色阶丝线)、最精的线条与大量“留白”的构图,营造出“黑与白”“虚与实”的强烈层次。姚惠芬的代表作《马头像》以“简针绣”为核心,运用复杂的乱针绣,仅以十余套黑、白、灰色丝线,便在丝绢上捕捉出骏马动态的张力、肌理的强健与光影的流转,展现出如雕塑般的立体感与力量。她的探索,不仅完成了苏绣从传统到当代的语言转换,更有作品参展威尼斯双年展并被国际机构收藏。
中华传统工艺大师俞元芬创作的苏绣《奔马图》
如今的苏绣传人们,依然以指尖劈分蚕丝、以针线构筑意境,但他们更自觉地成为“守艺人”:所守的并非凝固的形式,而是那份将内心图景转化为永恒艺术的匠心。正是这份代代相传又代代创新的精神,让千年前的骏马神韵,至今仍在丝帛上奔腾嘶鸣。
毛皮画中的骏马烈魂
在广袤的新疆,一种名为毛皮画的独特艺术,正以动物毛皮为“纸”,绘就了更为奔放热烈的生命图景。艺术家阿孜古丽·吾甫尔是这项技艺的第三代传人,但与专注实用性的长辈们不同,她引领毛皮画迈向了纯粹艺术化的新阶段。灵感的种子源于2008年一次偶然的发现——光影在牧民悬挂的羊皮上勾勒出美妙图案。这惊鸿一瞥,开启了她长达十几年的探索历程。
创作是与材料的深度对话。阿孜古丽不断摸索,逐一攻克了皮毛鞣制、上色、防腐防潮等核心技术难题,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头发试验上色效果。她顺应毛发生长的方向敷彩,借助皮革的天然肌理来塑造骏马的骨骼与肌肉。从苛刻的选材到数十道繁复工序,终令大漠风情与骏马猎豹的形象在毛皮上鲜活起来,仿佛要从皮毛中挣脱而出,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张力。
艺术家阿孜古丽创作的毛皮画
阿孜古丽的艺术原乡,是童年时草原的马蹄声。作为马夫的外孙女,她自幼与马为伴,这份刻入生命的情感成为她追寻马之魂的原动力。她的艺术作品,有的聚焦迁徙途中马队翻越达坂的瞬间,有的捕捉到小马驹初次学会站立的时刻,有的再现了暴风雪中马群相互依偎的情景。
这些作品不仅捕捉了马的身姿,更凝聚了马与自然、马与人之间那份深沉而流动的情感羁绊。毛皮作为载体,本身即是游牧生活的产物;马作为主题,是游牧民族的精神图腾;而将二者结合的艺术创作,则实现了从物质到精神、从客观到艺术、从传统到当代的转化。作为中国马文化的传播者与纤维艺术毛皮画的创始人,阿孜古丽以《汗血宝马》《钢铁牧场》等作品赢得了业界认可,作品被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收藏并入选国际展览。
在毛皮画的世界里,阿孜古丽·吾甫尔以草原女儿的生命记忆为底色,以现代匠人的探索精神为笔触,将原本沉默的动物毛皮,转化为承载骏马精魂的画布。这不仅是技艺的革新,更是一种文化表达的转换,通过《汗血宝马》被收藏与《五王醉归图》的复现,在当代语境中获得了全新的艺术生命与市场认同。她的艺术让人重新思考人类与动物、与文化记忆的联结。那些定格于毛皮之上的奔马,不仅驮负着一个民族的漫长记忆,更奔腾着一种与天地共生、同自然相息的深远智慧。
工艺马作
马的意象,在中国传统工艺的广阔天地中,演化出万千形态。每一种工艺,都以自己独特的“语言”,诠释着对马的理解。
木雕之马,雄健永恒。甘肃省博物馆的汉代彩绘木轺车,其马匹结构精妙,头、颈、躯、腿、尾分制,再以榫卯精巧结合,施以红、白、黑三色彩绘,风格雄浑古拙。它不仅是汉代高超木工技艺的见证,更是彼时恢宏气象与丝绸之路历史的立体记录。
甘肃省博物馆的汉代彩绘木轺车
剪纸中的马,喜庆吉祥。陕西剪纸艺术大师库淑兰的作品,造型极具特点:马的眼睛以夸张的圆形勾勒,灵光流转。其四条腿并立,好似在跳一支整齐的舞蹈,这种独特的姿态赋予了马一种活泼欢快的氛围。马的身上还装饰着圆点、太阳纹、锯齿纹等纹饰。这些纹样不仅好看,也都有各自的寓意:圆点象征圆满,太阳纹代表光明,锯齿纹则增添了活泼的韵律。其代表作《江娃拉马梅香骑》中,马的形象被浪漫化,成为连接美好情感的桥梁。
剪纸艺术大师库淑兰剪纸作品《江娃拉马梅香骑》
泥塑之马,造型浑厚朴实。陕西宝鸡凤翔的彩绘泥塑,源远流长。老艺人胡深创作的“泥塑马”曾被国家邮政局选为2002年生肖邮票主图。邮票图案中的小马驹,马头微偏,通体浑圆饱满,既威武健壮,又活泼可爱,充满了浓郁的乡土气息。
国家级非遗传承人胡深创作的“泥塑马”
年画中的马,承载着民间的吉祥愿景。天津杨柳青年画中的“马上封侯”“马上高升”是传统经典图式,以明快的色彩和热闹的构图,直抒人们对仕途顺遂的向往。
从木雕的雄浑立体,到剪纸的绚烂平面,再到泥塑、年画的吉祥符号,马的形象穿梭于不同的材质与技艺之间。它们或记录历史,或寄托情感,或祈愿福祉,共同编织成一幅多元而深厚的文化图景。这万千形态的背后,是历代匠人对生命活力的礼赞,以及对美好生活不变的热望。
来源:北京日报
(来源:北京文艺广播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