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长空一生 诵君子清芬
2026年5月31日，中国共产党党员、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工程院院士、我国著名飞机空气动力学家、中国航空工业集团公司科学技术委员会研究员顾诵芬，在北京逝世，享年96岁。
毕生耕瀚宇，长空寄哀思。噩耗传来，各界人士和无数网友无比悲痛，向这位享有盛誉的新中国飞机设计大师表达自己的崇敬与追念。
“国之脊梁顾诵芬院士，您设计的战鹰守护着祖国的领空，您的精神将永远激励后人逐梦蓝天！”
“国之栋梁，长空铸剑，国士无双；名留千古，万世景仰，风骨永存。”
“歼8Ⅱ，空中美男子，中国超声速截击机！顾老，一路走好！”
……
铸就丰碑昭日月，铭留伟绩壮河山。斯人已逝，但那些关于理想、关于奋斗、关于无畏、关于风骨的故事，将永远被航空人传颂。
将来我要设计飞机，捍卫祖国的领空
顾诵芬的航空梦，始于一个苦难深重的年代。
1930年，顾诵芬出生于苏州的一个书香世家。父亲顾廷龙是著名的国学大师、图书馆学家，母亲潘承圭亦出身名门。“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顾诵芬的名字源于西晋陆机的《文赋》，承载着家族对他的期许。深厚的书香氛围涵养了他勤学善思、沉稳务实的优良品性。
他亲眼见证了中国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满目疮痍，亲身经历过列强飞机的狂轰滥炸。他曾多次在自传和访谈中提及“七七事变”后自己在北平遭遇轰炸的恐惧与愤恨。
也就是在那时，年仅7岁的顾诵芬立下志愿：将来我要设计飞机，捍卫祖国的领空！自此，“造飞机、强国防、护家国”的信念深深镌刻在这位赤诚少年的内心，并贯穿一生、从未动摇。
后来，父亲的朋友从国外带回一个航模，幼时的顾诵芬爱不释手。他拆了装、装了拆，对每一个部件的构造都要琢磨透，这或许就是这位航空大家最早的启蒙课。
▲青年顾诵芬手持自己做的航模
1947年，顾诵芬考入上海交通大学航空工程系，开始系统学习航空专业知识。求学期间，他埋首苦读，潜心钻研飞机设计与空气动力学理论，系统夯实航空理论基础，为日后投身新中国航空装备的自主研制筑牢了学识根基。
1951年，抗美援朝战场上硝烟弥漫，国家面临严峻的国防压力。党中央毅然决定大力发展航空工业，拿出“60亿斤小米”的国力投入建设，新中国航空事业正式起步。
此时21岁的顾诵芬刚刚学成毕业，被分配到重工业部航空工业局。放下家人的不舍，怀揣航空梦想，他登上火车一路向北，来到沈阳，从此一干就是30年。
▲顾诵芬（左一）在沈阳飞机设计室时与黄志千（左二）等同事合影
新旧时代的强烈对比，让顾诵芬深刻认识到，个人的理想、学识与命运，始终与党的事业、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1959年，他向党组织提交了第一份入党申请书，写道——
“我出身于旧知识分子家庭，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旧中国曾幻想过工业救国和航空救国。但国民党的腐败无能，无情地打碎了我的幻想。新中国成立后，抗美援朝的伟大胜利、恢复和发展工业所取得的重大成就，使我深深地体会到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也就没有我个人的一切。因此，我要在党的教育下，不断改造自己，克服各种非无产阶级思想，树立革命的人生观，为祖国的航空科研事业作出贡献，早日成为党组织的一员，我愿接受党的任何严峻的考验。”
然而，由于当时特殊的年代背景，这份入党申请书没有被接收。顾诵芬没有灰心，他把对党的忠诚无声无息地倾注到了歼击机的设计上。
1981年，历经多年思想淬炼与实践磨砺，顾诵芬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顾诵芬把对党忠诚、为国奉献的赤子之心，点点滴滴融进了中国航空装备迭代升级的每一步征程。
正如顾诵芬在入党申请书中所写——“我愿接受党的任何严峻的考验”。
他用一生，兑现了这份誓言。
从0到1，从无到有
新中国航空工业历经了从零起步的艰辛。无技术、无体系、无经验、无资料，一切都要自己摸索。顾诵芬就是在这样的荒芜中，伴随新中国航空工业从零起步，一步步搭建起中国自主的飞机设计体系，开创了多项行业先河，为我国航空工业发展奠定了坚实根基。
1956年，新中国第一个飞机设计室在沈阳成立，首项任务是设计我国第一架自主设计的喷气式教练机歼教1。那一年，顾诵芬26岁，在这支凝聚着新中国最优秀飞机设计师的队伍中，他承担起气动组组长的任务。
在设计研制歼教1的年代，飞机设计制造和新机试飞都是新中国航空工业史上从未做过的事。而空气动力学是飞机设计的灵魂，直接决定飞机的飞行性能、安全性能与作战能力，是研发工作的核心关键。歼教1飞机采用全新的两侧进气布局，改变了传统机头进气模式，技术难度极大。
▲1958年，顾诵芬（右二）与歼教1飞机的设计组成员在歼教1飞机前合影
当时设计室人员大部分是刚刚从学校毕业的学生，根本谈不上飞机设计经验。没有任何指导参考文献，经验技术极其匮乏，在大学里学习螺旋桨飞机的顾诵芬只能从头学起。
顾诵芬曾说：“我的本事就是会找书，这是我受老一辈影响形成的习惯。”为了突破技术瓶颈，他四处搜寻稀缺的国外文献。得知北京航空学院（现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图书馆存有相关技术资料后，他立刻从沈阳赶往北京。为了不耽误在校学生使用，顾诵芬深夜骑着自行车去图书馆抄录、手绘技术图纸。土路崎岖，夜路无灯，连续一周奔波下来，他的自行车前叉都颠裂了。
曾与顾诵芬同住一间宿舍的冯家斌回忆，顾诵芬晚饭后总在办公室工作到深夜，回到寝室后仍不肯歇下，坐在床边，双脚泡着热水，手里捧起外文技术资料，一看又是许久。
凭借这份坚韧不拔的毅力，顾诵芬最终确定歼教1飞机气动设计核心参数，攻克多项技术难题，填补了我国喷气式飞机自主设计的空白。
紧接着，顾诵芬又参与了初教6教练机的设计工作。这型飞机以优异的飞行品质和可靠的安全性，数十年间为我国培养出数以万计的优秀飞行员，至今仍在服役，并出口到多个国家，被誉为中国航空工业史上的“不老传奇”。
在地上看不清，就到天上去看
最让顾诵芬倾尽全部心血的，是歼8系列飞机的研制。1964年，我国开始研制歼8飞机，这是我国自行设计的第一型高空高速歼击机。顾诵芬先作为副总设计师负责气动设计，后全面主持该机研制工作。
在研制中，他发现发动机喷流对飞机平尾效率有很大影响。当时国内尚无喷流试验条件和试验方法，他带领设计部门与风洞试验单位联合攻关，在国内第一次创建了战斗机喷流影响试验方法，发现了喷流影响规律。这一方法也成为后来确定发动机喷流影响的基本方法。
▲顾诵芬（中）与歼8试飞员鹿鸣东研究技术问题
顾诵芬还主持攻克了跨声速抖振、方向舵嗡鸣等技术难题，圆满完成了歼8飞机研制任务，实现了我国从一代战机向二代战机的自主跨越，也标志着新中国航空工业从此走上了自主设计飞机的历史阶段。1985年，歼8飞机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特等奖”。
▲顾诵芬(左一）向时任空军副司令员曹里怀汇报歼8飞机情况
1980年，歼8Ⅱ飞机立项研制，其作战性能要求远超歼8飞机。顾诵芬任该型号总设计师，是航空工业第一位由国家任命的型号总设计师。他制订了两侧进气的气动布局方案，解决了二元超音速可调进气道设计等一系列问题。同时，他作为型号总设计师，组织和领导军地多个部门、上百个单位高效协同工作，仅用四年就实现了飞机首飞。歼8Ⅱ对改善我军装备、增强国防力量，具有重要价值和意义，成为当时空海军的核心装备。2000年，歼8Ⅱ飞机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顾诵芬在歼8Ⅱ飞机设计定型技术鉴定会签署审查意见书
歼8系列飞机共衍生16种型号和技术验证机，装备部队350余架，一直是我军20世纪的主战装备。歼8系列飞机的研制，牵引构建了较为完善的航空工业体系，促进了冶金、化工、电子等工业的发展。
在顾诵芬的故事里，最让人动容的，莫过于他三次飞上蓝天、直面未知风险寻找问题的那段经历。
歼8在试飞初期，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飞机速度在接近跨声速时，尾部会出现剧烈的抖振。“飞机震得就像破公共汽车一样”，飞行员这样描述震动程度。如果问题不解决，飞机就永远不能定型投产。
地面试验和风洞测试已做了无数次，气流分离的准确位置却始终无法判定。那段时间，顾诵芬常常整夜失眠，满脑子都是数据、曲线和尾部气流的状态。
“在地上看不清，就到天上去看。”一个念头在顾诵芬脑海里愈发清晰起来，他想亲自乘试飞员鹿鸣东驾驶的歼教6飞机上天，到空中观察歼8飞机的振动情况！
▲顾诵芬在试验现场工作
这是超乎常理的做法。顾诵芬不是试飞员，已年近五十，从未受过飞行训练；而且高空上两机间隔最近时相距不足20米，稍有差错，后果不堪设想。领导和同事们的劝阻没能让他改变主意，他也没有告诉家人，为了瞒着妻子江泽菲，连为了补充营养的空勤灶也没有吃。
在一个炎热的夏季，这项试验工作开始了。试飞小组的同志买来红色毛线，并把它剪成20到25厘米长，粘贴在机尾罩的前后，围绕机身，按毛条长度一排一排地分布在其表面，远远看去飞机似乎穿了一条红裙子。
第一次升空，他坐在歼教6狭窄的后舱，忍受着过载的压力与不适，聚精会神地观察毛条的扰动情况，每一丝变化都被他记录了下来。一次不够，他又飞了第二次、第三次。顾诵芬这种无私无畏的精神深深感动了所有参加试飞和研制的人员。
▲1978年，为找到歼8飞机的抖振问题，顾诵芬（后座）乘歼教6飞机上天，直接跟在试验飞机后面观察振动情况
困扰已久的抖振难题，在这样义无反顾的魄力面前，总算被攻克了。最后成批生产的歼8和以后的歼8Ⅱ后机身尾段加装了整流罩，切掉了尾椎。
多年后，中国科学院院士李天回忆道：“在当时没有空测条件的情况下，提出亲自上天观察歼8飞机后机身流场的大胆想法，这对年近半百，长期从事脑力劳动，缺乏体育锻炼，体质健康状态一般，又从未接受过飞行训练的顾院士来说是有很大风险的。”
顾诵芬以身涉险、无畏攻坚的壮举，彰显了他追求真理、不怕牺牲的崇高精神品格。
只是为国家做了些事情
世人缅怀顾诵芬，缅其以一生心血为中国战机插上自主腾飞的翅膀，更敬其院士风骨、谦谦德行。
1986年，顾诵芬离开工作了30年的沈阳飞机设计研究所，来到了北京的航空工业科技委工作。他把工作重心转向航空装备体系建设、重点型号发展和国防事业宏观布局的建言献策上，担任多个型号的技术顾问或专家组负责人，躬身指导科研攻关，倾心培育航空青年人才。
他与叶正大一起积极推动我国水上飞机的研发，也是歼15舰载机和教9舰载教练机的重要倡导者、推动者和指导者。从大飞机专项设立到四代机技术预研，再到前沿科技的探索，他始终关注着中国航空事业前行的方向。
深耕航空七十余载，顾诵芬缔造了无数具有开创意义的功绩，曾获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特等奖、一等奖和二等奖，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进步奖、航空报国终身成就奖、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五一劳动奖章、全国劳动模范、中央企业优秀共产党员、感动中国2021年度人物等无数重磅荣誉，是业界公认的新中国航空工业奠基人、空气动力设计奠基人、航空界唯一的两院院士。
然而，盛名之下，顾诵芬始终谦逊低调、随和质朴，不慕名利、不贪功劳，把一切成就归于集体、归于国家、归于默默奉献的航空同仁。凡是接触过他的人，都会不约而同地用“谦和”“简单”来形容他。
为节省时间，他可以靠压缩饼干充饥；能自己骑自行车去的地方，绝不麻烦单位派车；退休后的办公室只有一把旧木椅，一张旧书桌，四周几乎全被书柜和书架占满；荣誉等身，却一生简居……
▲顾诵芬在办公室内阅读从网上打印的英文航空资料
顾诵芬也从不渲染自己的付出。2021年获颁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时，面对如潮的赞誉，他只是平静地说：“回想我这一生，谈不上什么丰功伟绩，只能说没有虚度光阴，为国家做了些事情。”
即便在《顾诵芬自传》里，笔下写的也几乎都是同事、同行的航空人。他会惋惜同事一生为国奉献却少了些荣誉，会挂念已故同仁的孩子是否得到妥善照料，记得谁曾受过委屈、谁的日子过得艰难——只要问起，他总能说得清清楚楚。可当话题转回他自己吃过的苦、受过的累时，他却总是云淡风轻，一句话轻轻带过：“这没什么，都是应该做的。”
中国工程院院士杨凤田回忆道：“每当我在工作中碰到一些技术问题找到他，他都能立即给出NASA或AGARD报告号，你去一查果真是你要参考的内容，可以说在这一点上我们航空科研工作没有一个人能超越他。”
李天赞叹道：“大家都称他为‘活图书馆’。他之所以有这个本领，一是勤奋学习，抓紧一切时间读书；二是有惊人的记忆力，看过一遍全记住了。”
顾诵芬十分重视人才培养，在他的引领下，沈阳所又先后培养出了管德、李明、李天、杨凤田、孙聪、王向明、王永庆等7位院士，以及一大批航空科技领军人才和支撑我国战斗机发展的技术队伍。他主持编纂了70余册航空科技书籍，主编的《飞机总体设计》一书，已经成为我国航空院校飞行器设计专业的必修课教材，主编的《现代武器装备知识丛书——空军武器装备卷》《大飞机出版工程》等多个系列、数十种航空专著与图书也都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
顾诵芬那间简朴的办公室里，常常坐着来自各方的院士、专家、科研人员。顾诵芬总是神情专注地倾听，简洁明快地作答。有时，他会站起来，步履虽有些蹒跚，却准确无误地走向书架，几乎不假思索地抽出一本书或刊物，翻到某一页，指给来访者看。这一幕，让多少人过目难忘。
“顾老教会我们的，不仅是飞机的设计和创新，更让我们学会了无论何时都不要在意质疑，要始终坚持真理。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金子终究会发光。”作为顾诵芬的学生，中国工程院院士、歼15总设计师孙聪深情回忆起和顾院士的交往，心中满是感怀。
顾诵芬以温润而纯粹的风骨，诠释了一位大国科学家的初心与格局。
“像静水深流，静水里涌动报国的火；似大象无形，无形中深藏着强国梦。心无旁骛，一步一个脚印，志在冲天。振长策，击长空，诵君子清芬。”
这是《感动中国》写给顾诵芬的颁奖词，写尽了他的一生。他像静水，从不张扬自己的功绩，可静水之下，是那颗从7岁起便熊熊燃烧的报国之心。他也像大象无形，不喜欢站在台前，不追逐光环，却托举起了中国歼击机自主设计的脊梁。
晚年，顾诵芬曾勉励全体航空人：“我等着新飞机出来！”
▲顾诵芬寄语年轻设计员
大师远去，精神长存。顾老虽已离我们而去，但在他铺就的道路上，一架架战鹰正接力起飞，展翅祖国万里海天。他设计的飞机仍在守卫空疆，他主编的教材仍在滋养后学，他留下的精神仍在激励来者。那振长策、击长空的回响，将伴随一代代更先进的战机接续腾空，守护着他深情凝望的这片天空。
顾诵芬院士千古！
（记者：颜葵；来源：中航工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