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面琵琶形茶盘,青石为胎,黑漆为衣,尊置案头,这是婷筠亲手设计的物件。我特意将它置于案右,每当倦怠,便以指腹轻摩盘面。石质微凉,漆面温润,手指所触,便牵出旧日情景。一面茶盘原是寻常器物,经时日浸润,竟也渐渐有了情分,成了故交相知的一点凭据。
文 | 王好凤
那一面琵琶形茶盘,青石为胎,黑漆为衣,尊置案头,这是婷筠亲手设计的物件。我特意将它置于案右,每当倦怠,便以指腹轻摩盘面。石质微凉,漆面温润,手指所触,便牵出旧日情景。一面茶盘原是寻常器物,经时日浸润,竟也渐渐有了情分,成了故交相知的一点凭据。
陈婷筠,笔名怡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中国职工书法家协会理事。诸多身份集于一身,于婷筠却并不显得拥挤。左手作文,右手写隶,双管齐下,各有天地。以文养心,以书自省,文学与书法在生命中彼此相通。生于浙江山乡,童年牛羊为伴,沙土为案。早年的艰苦,未曾被拿来铺陈身世,却早已化入观人察世的目光。山里人的质朴与厚道,也一直留在性情深处。无私相助、乐于成人之美的品格,受祖母影响尤深。上世纪七十年代,乡村家计多艰,祖母却常常接济贫寒乡邻。孩提时看在眼里的点滴,年深日久,遂化为一个人的秉性。所经世事愈多,那一份朴素之心,始终未改。
婷筠写山川草木,写人情世态,亦写寻常生命的一举一动,笔下常有一种从生活深处淘洗而来的真切。《苍穹之王》写鹰,写俯冲,写振翅,写凌空俯瞰大地,也写凭筋骨与本能穿越风云。先写其形,继写其性,写至深处,所落笔的已不独是鹰,而是生命本身的力量。此文获老舍散文奖,并与梁衡、毕淑敏等名家佳作同收于《所见微尘皆因有光》。
写作也有自己的习惯。羁旅奔波,候车室、候机厅,乃至疾驰的列车之上,偶有灵思乍现,便以手机随手记下。一路所见所感,点滴收拢,终化为文字,因此有了行走的温度,也成为与尘世相亲的一种方式。
文学之外,书法是生命中另一场不期而遇。曾于鲁迅文学院进修,课余常往琉璃厂、798艺术区及各大美术馆游观。此后十余年,朝夕临池,出门在外宁少携衣衫,也必带笔墨纸砚。多年来遍临《礼器碑》《曹全碑》《西狭颂》《石门颂》等汉隶经典,又旁涉汉简,于古碑中溯其源流,于点画间辨其法度,于一撇一捺、一波一磔中揣摩汉人笔意。
所求不止于形似,而是多年涵泳之后,将散文家的观察、思辨与文字功夫渐渐融入笔端。于是,隶书既有碑版之沉着,亦有简牍之流动。所谓“新实验”,并非徒以求奇为能事。旧法为根,今日为境;守住汉隶骨架,再使自己的眼光进入其中。所历人情冷暖,所见世态炎凉,也会于无意间化入笔墨。观其落笔,腕底有轻灵,笔下见雄浑。细察横竖波磔,其间所支撑的,早已不只是笔墨功夫,更是多年读书、作文、行路、识人的积累。日积月累,渐渐遂有自己的面目。真正的辨识度,谈何容易?熟悉婷筠的人,即便隐去落款,也能认出这是婷筠的手笔。2023年“隶书文心——婷筠书法展”于北京国际文化交流中心举办,王蒙先生亲笔题写展名。取法汉碑,却不作古人余音。写散文,虽具书卷之气,终能落于人间。两种笔墨,行到深处,写的终究还是自己。
字品终究关乎人品。笔锋可以仿,结体可以学,碑帖可以朝夕临摹。唯一个人几十年积下的襟怀、见识与操守,却非临帖所得。婷筠之所以渐渐写出自己的面目,也因在人生中守住了自己的尺度。诚实而有明辨,宽厚而知分寸,慷慨而不计得失。于认定之事,自有定见。于可宽宥的人事,又肯留三分余地。从生活的曲折中走来,心中始终葆有端直。
她坚守关注教育与文化,也是陶行知研究会会员。对于一个人如何受教、如何立身,以及文化如何由一代传至下一代,始终有所思、有所守。文学使目光长久凝视人心,书法使身心亲近古典,教育又使目光投向后来者。
若问最看重的勋章是什么,不是获奖文章,也不是展厅里的墨迹,而是一双儿女。儿子将年少时痴迷的爱好化为事业,经营摄影器材,时有名人合作;女儿凭自己的坚韧与聪慧,于世界名校攻读法学硕士,并多年致力于汉服文化传播。孩子各自走出自己的路,才是生命中最值得欣慰的一笔,亦是最得意的作品。把从生活中磨炼出的坚韧与自持留给下一代。一个人从泥泞中走来,便更知晓儿女脚下每一步的分量,也更懂得今日所得,皆非凭空而来。
婷筠赠我的素色恤裳,于我而言,是一份贴身的慰藉。每次穿上,恍若远方故友给了一个无声的拥抱。胸前印着虞世南《蝉》诗:“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常以为,这几句诗也颇似她本人。一个人的声名能够行远,终究有赖自身的修养与力量。文学与书法赋予的光彩,自然流露,却少有自矜之态。行得愈远,愈见本色。
她将汉隶美学与中式文人生活带到异国,亦在当地公办学校传授书法,得到诸多前辈、学者与艺术家的认可。而那些声誉与光环,于婷筠而言,不过如衣上微尘,拂之即去,依然是那个真诚、质朴的婷筠。
东渡前夕,我与婷筠京畿话别。此后各自奔忙,这份情谊却未因阻隔而稍减。无论我在北京,还是赴重庆、厦门、浙江等地出差,总能遇见她的故交。每每相逢,那些朋友眼中流露出的亲切与熟稔,都让我明白:这不只是交游的聚合,更是一个人的性情在年深日久中留下的印记。待友,从不以热闹为意,而贵在真心相契。故而即便身隔海外,那些情谊仍各自延续,如水深流。
每当指尖拂过那面琵琶茶盘,或于某个茶香氤氲的片刻,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在这个喧嚣的时代,能有这样一位心念故交的知己,实是难得的慰藉。文字见学养,笔墨见性情,交游见襟怀。
左手散文,右手汉隶。案头一盏茶,衣上一行字,便足以让相隔的日子,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悄然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