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虎照”事件击碎了关克的新闻理想,现在他把自己定位成一名科学工作者。但“虎照”真假依然是他永远的心病。

8月18日晚,在陕西省林业厅原副厅长朱巨龙的饭局上,关克与远在陕西镇坪的周正龙通了电话。电话中,两人嘘寒问暖,关克提醒对方保重身体,又说他和朱巨龙都很关心对方。
“老周(周正龙)这家伙,又给我说要帮他找渠道卖他的蜂蜜。”电话挂断,原本笑呵呵的关克随即恢复正色,“老周是个硬骨头的人,出狱这么多年,从不曾承认虎照造假。”
2008年6月29日,陕西省政府新闻办宣布,周正龙2007年10月3日拍摄的“华南虎照片”是一个用老虎画拍摄的假虎照。周正龙已被公安机关以涉嫌诈骗犯罪报请检察机关批准逮捕。
“虎照”事件后,时任陕西省林业厅信息宣传中心主任关克被撤职,目前身份是林业厅高级工程师。10年前的“虎照”风波中,关克和他的上司朱巨龙曾不约而同地选择站在“风口浪尖”,试图以各自之力,应对外界质疑。
关克精通摄影,长期担任中国绿色时报北京记者站站长,曾获四次国家级新闻奖项。宦海中,他并不认可自己所谓“官员”身份,只把自己定位为一名记者。
“虎照”事件后,也正是基于这种身份认同,他曾一门心思去寻找“虎照”造假的证据,“但很可惜,我没有找到,至今没有”。
这10年,关克称他已彻底完成人生转型,“拍照、出书、做会长,我忙的不亦乐乎”,然而一旦问及“虎照”,他却说:“虎照真假,这是我的心病,也许是永远的心病。”
2007年11月6日,关克(图右)作客陕西电视台“今日我主播”栏目,力挺周正龙所拍的华南虎照片为真。
直面危机 遭遇挫折
“没有办法,遇到华南虎事件,我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一堵墙上,我原本选择的人生事业就此戛然而止。”
在陕西省林业厅召开新闻发布会的前一天,关克接到厅领导电话,要精通摄影的他去看虎照:“后来媒体说我去看虎照就是在做鉴定,可我当时纯粹是去观看照片,直观上觉得照片就是自然成像,所以我就没有怀疑。”为彰显此次新闻发布会的重要性,关克亲自打电话邀请各个媒体到场参会。邀请媒体的工作平时他都交由工作人员去办。
一场在事后看来注定发生的风波即肇始于此。新闻发布会后,质疑声顿起,从业内人士怀疑开始,逐渐蔓延到社会公众,媒体亦开始广泛报道此事。
时年仍拥有记者身份的关克,为解答公众质疑,亲自前往镇坪核实“虎照”真假一事,“当时我也开始怀疑,所以我就去调查,但我始终找不出作假的证据”。
多年过去,再次面对“虎照”真假问题,关克强调他属于“求真派”:“我从不挺虎,更不是挺虎派,我只是在始终无法找到虎照造假证据之后,只能认为虎照的的确确没有造假。”
当时,关克将自己的实地调查结论及对照片的影像技术分析通过私人博客发出,以此力证虎照不假,并参与网友辩论,此举被官方认为“加剧了舆论的关注程度,造成不良社会影响”。
“领导多次警告我,说你不能再说话了,再说话你帽子就不保了,我明确答复,帽子可以不要,但我要做人,我有我的人格。”关克称,当年面对领导的劝说,他选择了不听劝。
多年过去,痛感仍在。关克依旧记得,在获知处分决定的当天,极度震惊的他独自躲在房间,心绪难平,“就像一瞬间卸掉了身上所有的力气一样”。
毕业留校 心有不甘
成为记者之前,关克是一名受人尊敬的大学老师。西北林学院(现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毕业后,20岁出头的关克即留校任教,一呆就是7年。
这7年当中,关克觉得自己过得很快乐:专业教学不错,属于教学能手,在学生中口碑很好;组建足球队担任队长,隔三差五组织比赛;组建乐队自弹自唱,亦吸引到不少拥趸,“但快乐归快乐,内心总觉得不满足。”
任教期间,身边老教授的晚年生活方式一度让关克觉得“恐惧”,觉得与自己设想的一生“完全背道而驰”。“天天呆在学校里,我很难不去想,这些老教授的现在就是我的将来——终其一生去搞学术研究。我不是说这样不好,但它不适合我,我也不适合这样的生活方式。”
“我的未来不应该是那样。”关克称他害怕看见自己一眼望到底的未来,并就此决定不再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他说,“这是时代的局限性,但于我而言,当时的我一门心思就想跳出来,跳到外面的广阔世界去,去经历风雨。”
一晃二三十年过去,关克说,曾经那些一起共过事的老同事们“大多扎根在高校,学术上发展的很好,工作很有成就,生活各方面都过得很好”,“我非常欣赏他们的生活状态,但人各有志,个人有个人的选择。我要不离开,凭我的专业能力,起码也是教授,生活也会很安逸,但那不是我追求的,所以我选择离开,我无怨无悔。”
关克的摄影作品,摄于2016年初 图/关克博客
误打误撞 寻获“挚爱”
来到陕西省林业厅,关克认为纯属“机缘凑巧”:“我离开学校后就去了林业厅下面的一个林业杂志做编辑。”编辑做了没多久,关克接受中国绿色时报的邀请,成为该报陕西记者站的记者、站长,负责林业系统的新闻采编工作:“我是该报陕西境内唯一的记者,专做陕西的林业宣传,那些年,我做得风生水起。”
关克接到的第一个采访任务就是去采访母校校长。“那次采访给我的感觉跟做教师时完全不同,身份从母校的一名普通教师一下子转变成媒体记者,跟校长对谈各种话题,突然就觉得自己站上了另一个大舞台,眼界将不再狭隘,对未来充满憧憬。”
在关克看来,他的第一次采访很成功,“采访完回去,当晚一气呵成,报纸一下子发了我半个版,这让我觉得很有成就感”。
关克就此对新闻工作乐此不疲。他说,当初从高校教师的身份跳出来,去选择一种未知的生活,也曾有过忐忑,“但是没想到误打误撞我做了新闻,我突然发现我好喜欢这份职业,然后我就狂热的把它做好”。
据关克介绍,在他从事记者的那些年,陕西所涌现出的林业模范人物基本都是出自他的采访,每一次采访,他都能从采访对象那里获益匪浅,“我把每一次采访都当做一次学习,实实在在的学习,从中吸取养分获得进步”。
“对于记者这份工作,我没有刻意去选择它,是命运冥冥之中给我安排到那个角色。”关克说,“后来我就觉得,它(采访工作)就是属于我的,我接触到了,喜欢上了,非它不可。”
“全国新闻一等奖我拿过4个,是报社唯一一人,至今无人超越。甚至报社还专门在西安召开过会议,其中一个议题就是‘讨论关克现象’。”关克告诉北京时间(微信号:btime007),“但是遇到(“虎照”事件),我的事业戛然而止。”
理想崩塌 谋求转型
“虎照事件”后,关克由于“凭借个人摄影经验,对虎照进行简单查看后便草率认定虎照为真,在社会关注过程中,开设个人博客参与争论”,受到行政撤职处分。此后至今,褪去官员、记者身份的他成为陕西省林业厅一名普通的高级工程师,摄影仍是其本职工作。
“撤掉官职,说实话我挺麻木的,我之前就说过,我本志不在此,当年我的很多部下现在也有人做了我的上司,我现在面对他们也觉得无所谓,并没有心理落差。”“虎照”事件后,身边有很多朋友责怪他脾气太犟,年纪轻轻就身居正处,为张照片丢官太不值。但关克不这样看,“我的志趣不在官职高低上。其实这事真正让我伤感的,是我决定将不再从事我所热爱的记者工作。”
被撤职之后,关克的记者身份亦就此失去。关克说,“虎照”事件中,因对某权威媒体采访不满,他已萌生去意,“5个小时,30多个采访问题,最后播出时就只有我回答的‘3个不知道’,这样的媒体行为我至今无法接受”。
“这10年来,我一直在完成我的人生转型,现在我的个人定位就是科学工作者。”8月1日晚,在接受北京时间采访当天,关克刚刚参加完一个野生鸟类保护会议。
在此之前,通过会员共同推举,他担任了非营利性公益组织西安市野生鸟类保护协会会长。此外,他还兼任陕西省动物研究所客座研究员。
“如果说离开高校是我人生的第一次选择,那么华南虎事件就一定是我人生的第二次选择,只不过是被动选择,但在这次选择中我才发现,我其实真正热爱的是大自然,站在一个摄影师的角度,我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关克说。
拍照、出书、做会长,关克称他这些年来“忙得不亦乐乎”,“我作为主要参与人员编纂的中国鸟类图志,国内叫得响当当,我个人很有成就感”。
他亦未停止寻找“虎照”是否造假的步伐,“那么多年我一直都在试图证明虎照造假,也很希望最后是由我来发现造假,很遗憾,我始终没能找到。”关克告诉北京时间,“到现在为止,所有已经证明虎照为假的结论及其证据,没有一个能说服我。”
“这是我的心病,也许是永远的心病。” 关克说,他10年来始终在寻找和等待真相,“不管是真是假,我一直在等一个科学结论。”
北京时间记者 刘钊
编辑 郭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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