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半，位于北京昌平的京昌零工市场已经热闹起来。电子招聘屏幕前，47岁的李春燕正在仔细浏览岗位信息。她手指划得慢，但看得细——保洁、库管、食堂帮厨，每个岗位都要点进去看是否“缴纳社保”。
上午八点半，位于北京昌平的京昌零工市场已经热闹起来。电子招聘屏幕前，47岁的李春燕正在仔细浏览岗位信息。她手指划得慢，但看得细——保洁、库管、食堂帮厨，每个岗位都要点进去看是否“缴纳社保”。
“方便之处就是范围广一点，比纸的要全。”李春燕停顿了一下，“现在就是科技越来越发达了，到以后那啥都跟不上了，像我们这年代的。”
她需要这份保险。孩子明年上小学，社保是入学的硬门槛。“工资稍微低点都没事，关键我是要来，再晚了就不赶趟了。”十年前，李春燕这样的需求，在这条马路上根本说不出口。
马路经济学：
一场持续二十年的“野生”交易
五十多岁的大哥刘国锋在昌平找活干了十多年，保安、中控都做过。他熟悉一套已经消失的规矩：凌晨四五点，劳务大军聚集在路口，手里攥着纸板，写上“电工”“瓦工”“搬家”，像菜市场摆摊一样等人挑选。中介穿梭其中，举着更精致的牌子，承诺“高薪日结”“当天上岗”。
“路边那时候，很多家拿着小牌子招人，但是他们基本都是不安全，有一种心里没底的感觉。”刘国锋说，“有的说工资多高多高，到时候他就不给那么多。”
2018年，刘国锋通过路边中介找到一份城管巡逻车的工作。干了一段时间后，家中突然有人病重，急着返乡。中介扣下近一半工资，几千块钱只给了一半。“我也找他也不能跟他纠缠太久，还得赶紧回家处理那个事。”
那次之后，刘国锋对路边找活彻底寒了心。但他没别的选择——零工经济的逻辑就是这样：信息越不透明，中介越有价值；保障越缺失，劳动者越弱势。
这条马路上的交易，持续了至少二十年。黑中介、虚假招聘、欠薪逃逸，是公开的秘密。没有合同、没有社保、没有追溯渠道，零工群体像浮萍一样漂在城市边缘。
“退路进场”：
一场行政力量的清场
2024年，昌平零工市场启动，口号是“退路进场，退场进线”——把马路边的零工请进市场，再把市场的服务搬到线上。
起初有人抵触。习惯了蹲马路的零工，觉得室内“不自由”；依赖黑中介的，抱怨“管得宽”。但行政力量下了决心：清退马路市场，引导入驻室内，企业实名认证，岗位平台审核。
效果立竿见影。市场内，电子招聘屏幕替代了纸板，小程序替代了中介吆喝。更关键的是，市场内设了“权益保障专区”——一个兼具调解与仲裁功能的窗口。
“首先是我们从路边找活的情况转移到了线上，然后企业在线上一键去给求职者缴纳保险。”权益保障专员孟宇超说，“我们在现场设置权益保障专区，同时也给在外打工的一些人一个维权的通道。”
孟宇超所在的部门处理的多是零工市场里的陈年顽疾：拖欠工资、工伤理赔、口头承诺不认账。一般三到五个工作日，平台介入协调，“欠薪马上就给，三五天他就给了，他不敢不给。”
刘国锋曾在市场里当过保安，亲眼见过不少零工在这里讨回公道、找到活计。“就是得有人撑腰”，他说。他自己也是受益者。以前路边找活，信息像传话游戏，从工头到中介再到求职者，层层衰减，到最后薪资变了、岗位没了、人找不着了；现在打开小程序，岗位、薪资、工时一目了然，“躺在家里就能把活找了”。更关键的是底气——实名认证之后，平台背书，“差啥钱啊，遇到问题啊，这平台都能帮我追回来。”
数字工作站：
从“低技能”到“高质量”
昌平区人社局副局长柴龙钢透露，市场依托大数据和第三方运营，在全区布局了多个“数字工作站”——无人化就业服务终端，刷脸或刷身份证即可登录，覆盖商圈、轨道交通站点、产业园。
这些终端提供的不仅是岗位信息，还有免费培训。今年以来，短视频制作、收纳师、机器人操作员等课程已开展十余场。
“政府的平台永远是免费的，对劳动者。”柴龙钢说。
这指向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零工群体并非天生“低技能”，而是缺乏技能变现的通道。传统马路市场只撮合劳动力与时间，不管人的增值。新市场的逻辑是，通过培训提升匹配精度，让保洁也能向家政管家升级，让保安也能考取消防中控资质。
柴龙钢把这叫“高质量充分就业”———不是让零工换个地方打零工，而是让打零工这件事本身更有尊严。
北京市层面的数据，印证了这场实验的成效。今年1至4月，全市18个零工市场共促进18万人次就业，发放劳动报酬5600余万元，同比增长近一倍。
北京市就业促进中心零工市场服务处处长冯猛，用“六个场景”概括建设方向：暖心服务、就业服务、技能培训、数字赋能、权益保障、社会认同。这些场景落地后很实在：免费热水和接驳班车是暖心，小程序刷岗位是数字赋能，欠薪3到5天有人管是权益保障。冯猛说，核心目标就一个——“岗位有质量、有保障，减少欠薪的事情发生”。
屏幕背后：
市场“有人管”，零工“有人撑”
回到昌平零工市场的早晨。展板上清晰地写着招聘岗位、薪资水平、上班时间、待遇等等。外面围着一圈又一圈求职的零工们。
昌平某物业公司招聘专员李女士举着牌子，上面写清岗位和薪资：保洁，四千到五千，早八晚五，月休四天。一小时不到，微信里已多了不少零工好友。“统一时间、统一地点就能聚集，面试的人、找工作的人会多一点。”
刘国锋说他已经通过小程序找到一份消防中控员工作，培训七天，持证上岗，薪资比路边找活时高出一截。“环境好了，工作多，通过培训以后这个工资还稳定，相对还高。”
李春燕还在电子屏幕前徘徊。她试过几个岗位，要么工时太长顾不了孩子，要么距离太远了。但她不急——屏幕24小时亮着，“没事躺床上用手机就可以看了”。
阳光从市场的玻璃窗透进来，照在那些仰头的脸上。有人已经上岗，有人还在寻找，有人只是路过看一眼。从清退马路市场到建设室内场所，从纸质招聘到线上平台，从黑中介横行到权益保障专区，从无人问津到免费技能培训——这一系列政策的设计，归根结底是让零工市场从一个无序的“野生交易场”，变成一个可信赖、有温度、能托底的公共就业服务平台。政府做的，不是取代市场，而是给市场立规矩、给劳动者撑腰、给弱势群体一条看得见的出路。
当李春燕最终在屏幕上点下一个有保险的岗位时，她寻找的不过是一份普通工作。但这普通背后，是一座城市对劳动者的承诺：你的付出值得被认真对待，你的权益有人守护，你的未来可以更有底气。
马路边的交易曾经持续二十年，如今被重新定义。这不是技术的胜利，而是一群人的生存方式，终于走进了光里——政策层层兜底，只为让零工群体从“有人管”到“有人撑”，最终在这座城市里扎下根来。
记者：胡韵卿
责编：彭妍
监制：姚柏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