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往事

◎刘仲颖

当天晚上是否赶回了北京家中,我已经记不清楚了。但在那个特殊年代,无故将我半路抓回,却让我终生难忘。

春节让我占用小车往回跑

得有多重大的事件发生啊!

" 每逢佳节倍思亲。"春节回家过年每年都是在外工作人们的期盼。对亲人的思念,对家乡的情怀,对节日团聚的向往也与日俱增,真是节近情更切。

我常想起年轻在外工作时,一次春节放假回家途中,被单位追回的往事,那是一个时代的写照。

这件事大概发生在1976年的春节前,我那时在北京101地质队做测量工,工作在密云县高岭公社一带。我们没有住在老乡家,整个连队都住在村边山坳里自建的木板房里。

春节放假这天,连队通知,下午大队来车接大家回县城。上午没什么事,不少人都去附近农村的大集上赶集,买点年货。我也到大集上转了一圈,因这次想轻装回家,所以什么都没买就走回了驻地。在经过连部的木板房时,看到里面有几个人在聊天,我没有进去,直接回了自己住的木板房。

对于我们住的房子,我还想多说几句。这是一种简易木板房,木板是由里外两层三合板夹纸制的支撑网格构成,没有保温层。拼缝露天处用报纸糊上堵住。我们七八个人住在里面,生两个小火炉,严寒的冬天晚上睡觉封火后,没多久室内温度就降到零摄氏度左右。到后半夜,温度会降到零下5-6摄氏度,我们常常夜里三四点钟就被冻醒睡不着了。早上起床,床边与木板房接触处会冻得结一层白霜。

几年后我调回了北京,后来家里买了冰箱,听说冰箱上面的冷藏室温度还在零上几摄氏度,想到我们那时睡在比冰箱还冷的木板房里,真是无语凝噎。当时连队也有少数带保温层的木板房,但没轮上我们住。

话说回来,我回到住处后,想到下午3点后大队的车才能来接我们,回到北京就会很晚了。我回家心切,跟组长请了假就到村口赶中午的一趟长途汽车先走了。

大概下午两三点钟,车到达密云县城长途车站。我随着人群往外走,准备去买到北京的车票,心里想着能赶回家和父母一起吃晚饭了。

正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喊我,我顺着喊声望去,心里一惊,我们连队的医生怎么站在了门口?我记得我走前他还在驻地。

连队医生的个子不高,平时总是低着头走路。他的工作就是管个头疼脑热,开个假条,给领导打个杂什么的。这会儿他站在院门口,抬着头,伸着胳膊,一脸严肃地叫着我的名字。我当过节有什么好事,走了过去,他告诉我马上返回驻地。

我惊讶地问他为什么,他说:"你别问,回去就知道了。"我说:"怎么回去?"他说有车,顺手指了一下停在不远处的一辆212吉普车。

中国那时小轿车很少,北京产的212吉普车是县团级领导出行的标配,一个县里也没几辆。我们地质队由于野外工作的需要,为大队领导配置了两辆。

这时我明白了,队医是乘这辆节前大队领导视察连队后返回县城的吉普车,追上我坐的长途汽车的,并准备用这辆车把我送回去。春节期间让我占用这辆小车往回跑,这得有多重大的事件发生啊?

我随队医上了吉普车,他坐副驾驶,让我坐在后面,并嘱咐我将随身带的提包放在角落,不许动它,路上不能往车外扔东西。

我感到人身自由受到了控制,但心里清白,也就听之任之。吉普车载着我沿密云水库东线向几十公里外的深山驻地飞驰。刚走过的路,现在又返回来,离家越来越远,我的心里真不是滋味。

我一边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一边想起一两年前在我们驻地附近的潮河峡谷中举行的一次较大规模的实弹演习,还在村外的平地上用推土机建造了检阅台。正式演习那天上午,也是沿着密云水库东线,先开过来几辆轿车,后面跟着一长串212军用吉普车,大概有40多辆。听说北京军区副司令傅崇碧也来了,吉普车里坐着的都是师团长们。

想到这里,我心里的紧张感松弛了几分。

平时爱往连部跑的

都成了偷盗嫌疑犯

大概下午4点钟,吉普车把我拉回了驻地。队医让我拿好东西,跟他走进连部的木板房。一进木板房,我发现里面乌烟瘴气地挤着三十来个人,连队指导员正在主持开会。队医问指导员检查不检查我的提包,指导员看了我一眼,问我今天进过连部吗?我说没进过,他让我把提包放在一边先开会。

我坐下来听指导员继续讲话,指导员警告大家:"今天找不到丢失的手表就不放假,谁也别走。"我听了一会儿才明白,原来是副连长的手表放在桌上,被人偷走了。副连长是农村人,他的手表是块北京牌的新手表,当时价格110元,等于他两个多月的工资,在家中也算是一大件呢,所以非常着急。

看来这个会已经开很长时间了,参会人都是今天来过这个屋的人。平时爱往连部跑、与领导套近乎的,都成了偷盗嫌疑犯。

指导员继续讲:"你可以留个纸条告诉手表放在哪里,或悄悄把手表放回来。"又讲坦白从宽、绝不追究的大道理。也有人愤怒呼吁谁偷了手表赶紧交出来,别耽误大家春节回家。

这时大队来接人的卡车早就在外面等候了。冬天的太阳落山早,屋外的天逐渐暗下来,会议还在僵持着,人们的心开始焦躁起来。司机也开始不断按喇叭,催促大家赶紧上车出发。

指导员这时也没办法了,毕竟是过大年,不能因为一块手表就不让大家放假回家啊。无奈之下,指导员只好宣布散会。队医这时赶紧又问指导员还检查我吗,指导员沮丧地低着头没搭理他,队医知趣地走了。我心里挺不舒服的,既然把我抓回来,倒是还我一个清白啊。就这么让我陪审了一通,还浪费了我块八毛钱的车票钱。

当天晚上是否赶回了北京家中,我已经记不清楚了。但在那个特殊年代,无故将我半路抓回,却让我终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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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吉 (FJ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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