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十二时辰》的“焚烧长安”阴谋,史上真的存在吗?

撰文 | 于赓哲

唐朝历史上有一次涉及到“焚烧长安”的案件,而且也是发生在天宝时期。是李林甫与杨国忠斗争的结果。本案的主角是李林甫的亲信王鉷。

王鉷,太原人,以善于敛财而著称,并且是李林甫一党之人。唐玄宗曾任命他为户口色役使,管理赋税,结果在他管理之下百姓负担越发沉重。按照过去所定的制度,戍守边疆的士卒应该免除租庸。但是开元后期以来边将喜欢追求边功,隐瞒战败和损失,经常隐瞒战死将士的数字,所以这些战死士卒在家乡的户籍没有注销。王鉷明明知道这些事,但是却将这些人作为逃户处理,户籍上有名字,却不见人,那你就是逃户,如果是战死的话租庸全免,还要抚恤,但是在王鉷操作下,很多战死将士家仍然被征收租庸,可谓苛政。

《长安十二时辰》剧中的王鉷。

        

王鉷很会哄皇帝,上贡给皇帝一百亿缗(唐代一亿是十万,所以一百亿缗是一千万缗),贮藏于大盈库,以供玄宗挥霍,这些钱就是他强取豪夺而来,但是皇帝觉得他是个理财高手,很欣赏他。

        

而且此人与李林甫私交不错,他是个强势人物,很能干,也很有主见,但是仍然在基本方向上听命于李林甫。比如他就曾经和李林甫联手演戏给安禄山看,故意在安禄山面前给李林甫行大礼,让安禄山对李林甫肃然起敬。在迫害皇甫惟明和韦坚的案子里,王鉷也十分积极。

        

此人私生活也是豪奢无比,后来他被抄家的时候,查抄人员在他家里不仅看到屋宇华丽,而且还发现自雨亭一座。自雨亭这个技术据分析可能来自于东罗马,用机械车水的方式将水提到亭子顶上,然后沿着亭子屋顶洒下来,夏天坐在里面,通体生凉。皇宫里有自雨亭,没想到王鉷家里竟然也有,可见其政治情商并不高,这一缺陷在后来的案件中成了致命的命门。

        

王鉷平时兼了二十多个职务,自家宅旁设置了使院办公。文案堆满几案,很多官吏拿着文件等他签字,几天都见不到人;皇帝经常赏赐他,派来的宦官络绎不绝,虽然说他是李林甫一党的,但实际上李林甫也让他三分,比如林甫子李岫是将作监,王鉷子王准是卫尉少卿,都在宫内供职。但王准盛气凌人,甚至欺负李岫,李林甫当然生气,可是想到王鉷对自己还算恭敬,再加上皇帝信赖王鉷,所以李林甫决定忍,假装看不到。

        

而王准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甚至敢欺负公主和驸马,比如他曾经用弹弓打断了驸马王繇头上的玉簪,喝酒的时候王繇的妻子永穆公主甚至亲自为王准倒酒夹菜。有人埋怨驸马,说你怎么这么窝囊?驸马回答:得罪谁都好说,得罪这位,命都保不住。这恐怕就是俗语所谓“宁负君子,勿负小人”。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到王鉷父子之气焰。

        

最后导致王鉷失败的原因,一则是他本人多年顺风顺水带来的骄横性格,二则是杨国忠与李林甫斗争的结果。

       

天宝十一载四月九日,有人向唐玄宗举报:户部郎中王銲和一个名叫邢縡的人密谋在两天后作乱,他们计划勾结禁军,然后焚烧长安城门和东市、西市,造成混乱,再乘乱杀死宰相李林甫、陈希烈和杨国忠,继而夺权。重臣中李林甫和杨国忠都被列入死亡名单之中,只有王鉷例外,显得特别扎眼,而预谋者王銲不是别人,他正是王鉷的弟弟。所以这事情就让人浮想联翩,尤其是王鉷当时还兼任一个职务——京兆尹。京兆尹是长安地方长官,职责之一就是长安警备工作。那么王鉷参与此事没有?假如他参与了,那这个问题就大得不得了了,监守自盗,他要想作乱的话那成功几率很大,危害性非同寻常。

这个案件的发展比较曲折,我们把它分步骤来看一看。

《平衡的失败——唐玄宗的得与失》,于赓哲 著,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2016年1月版

第一步:抓捕邢縡

        

唐玄宗立即下令彻查此案。目前当务之急当然是首先将主要嫌疑人王銲、邢縡抓起来,此事是真是假,王鉷有无参与,参与程度多深,必须先抓住这两人再说。

        

唐玄宗下的命令里最特别的一点就是——他命令王鉷参与抓捕。对于唐玄宗来说,他恐怕内心里并不愿意相信王鉷参与了此案。因为王鉷一直被他视为股肱之臣,所以他很想让王鉷能自证清白。于是他学习古人,希望王鉷来个大义灭亲,这样朝野上下也好有个交待。

        

王鉷被传唤到皇帝面前,皇帝将此案一五一十讲给他听,看他是何反应。王鉷看到是如此大案,当然不敢怠慢,他首先将自己和邢縡的关系向皇帝做了交待,原来他喜欢下围棋,而邢縡也喜欢下,于是通过王銲,王鉷和邢縡认识了。王鉷的意思是我们也就这点关系,没别的了。

        

他对皇帝说,估计这阵子王銲在邢縡的府中。所以应该去那里抓人。于是乎皇帝就让王鉷抓人,王鉷带着自己的亲信万年尉薛荣先、长安尉贾季邻和大队人马去邢縡家。但是与此同时,皇帝授意杨国忠也跟着去。于是杨国忠带着自己的队伍也跟着去了。这个举措说明皇帝对王鉷也不是完全放心,让杨国忠跟着是想起到监督的作用。

        

大队人马在半路上遇到了王銲,王銲被大家围住,当得知自己被人举报谋反之后,王銲对贾季邻说:我和邢縡是朋友,人遇到危险就会口不择言捞救命稻草,他如果说我是同党,希望你们不要相信。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后面的王鉷,王鉷大声说:我的弟弟当然不会是同谋!其实,王銲就是主谋者之一,他说邢縡会乱咬,无非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而王鉷刚才那句话则充分体现出他的护犊子思想,这个态度最终决定了事情的走向。

        

大队人马将邢縡家包围起来,忽然间大门打开,只见邢縡和十多个手下手持弓箭、刀枪大呼而出,与官军展开了激烈的格斗。王鉷的人和杨国忠的人都一拥而上参加战斗,忽然间只听到邢縡的人大喊:“勿损大夫下人!”(《旧唐书·王鉷传》)大夫就是王鉷,这句喊叫在杨国忠的人听来信息量大极了:你们是同党,所以互相提醒别误伤。于是杨国忠的手下立即劝杨国忠:敌人有同谋,咱们很危险!

        

杨国忠一时间都懵了,邢縡的人喊这句话,是真的与王鉷有勾结,还是离间计,想制造混乱、栽赃给王鉷?杨国忠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正在这个紧急当口,忽然间就听到背后响起一片马蹄声,回头一看,高力士奉皇帝的命令,带着四百名骑兵前来助阵。邢縡的人一下子支撑不下去了,邢縡当场被格杀,党徒死的死、被俘的被俘。

《长安十二时辰》剧中的长安街头。

第二步:赐死王鉷

        

杨国忠回到宫中,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向皇帝汇报。他认为王鉷必参与了阴谋,但是李林甫却在旁边极力为王鉷辩解,此时就体现出李林甫和王鉷的确是一党的。那么皇帝究竟是什么态度?

        

唐玄宗是这样看的:他还是相信王鉷,不相信他会谋反。而对于王銲,他相信王銲和邢縡是同党,而流言说王鉷也是同党,唐玄宗认为是王銲的栽赃,原因是王銲和王鉷不是一母所生,必然是嫉妒王鉷的富贵,所以栽赃。现在主谋邢縡已死,危险已经过去,皇帝想低调处理此事。他的意思是饶王銲不死,但是希望王鉷主动站出来带着弟弟请罪,做个姿态,然后皇帝表示宽恕,走个过场,也好向群臣和舆论做个交待。

        

但是这个想法皇帝不能直接给王鉷说,于是唐玄宗让杨国忠去说。杨国忠见到王鉷,可是为难,因为又要把这层意思说明白,又不能直接说这是皇上的意思。于是他对王鉷说:皇上很信赖你,今天这个事情,你最好主动向皇帝请求严惩王銲,这样呢,王銲不见得死,你呢又可争取主动,保住自己的位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没想到,王鉷多年来已经养成了跋扈性格,早已经不知服软为何物,他大声说:“小弟先人余爱,平昔频有处分,义不欲舍之而谋存。” (《旧唐书·王鉷传》)我这个弟弟是先父的血肉,我不打算为了自己而舍弃他。意思就是不打算请罪,而是坚持认为王銲和这事没关系。

        

王鉷这些年顺风顺水,已经忘记了政坛生存秘诀,那就是能伸能缩,一味逞强不行。所以他特别强硬。唐玄宗皇帝听说王鉷这个态度,当然十分失望。

        

第二天上朝时候,宰相陈希烈讽刺王鉷。王鉷毫不示弱,和陈希烈对骂,声震朝堂。唐玄宗这下子彻底转变态度了,不再支持王鉷。王鉷自己还浑然不觉,气哼哼走回到中书侍郎厅,挥笔写进表,想向皇帝诉说所谓冤情,但是没想到,拿着表想进呈皇帝,皇帝却已经下令不许他入门。不一会儿,皇帝的命令传出:逮捕王鉷,交由陈希烈、杨国忠审问。而且还下令,免去王鉷京兆尹的职务,任命杨国忠为新的京兆尹。

        

这下子王鉷傻眼了,他赶紧去找李林甫,自己是李林甫的人,李林甫不能不救自己。但是没想到,他的愚蠢已经让李林甫下定决心与他撇清关系,表给了李林甫,李林甫冷冷地说:你来晚了(“大夫后之矣。”)。

        

这边正在审讯王銲。杨国忠劈头就问:你的兄长知道你和邢縡作乱的事吗?侍御史裴冕曾受王鉷的恩惠,所以想保护王家,他抢在王銲之前大声说:你参与阴谋,这是不忠,牵累你哥哥,这是不义,皇帝以前厚待你,全是因为你哥哥的面子,你现在老实说,王大夫知道不知道邢縡的事?

        

杨国忠也被震住了,他顺着裴冕的语气说:你老实交代,有一说一,不要冤枉人,也不要有所隐瞒。

        

王銲嘟囔着说:我兄长不知此事。这话两层含义,首先承认了自己谋反的事实,其次想撇清王鉷的责任。

        

按理说,要想证明王鉷参与阴谋,恐怕证据还真的不足,可是问题在于审讯继续进行下去,扒出了好多隐秘之事,这些事最终导致了王鉷的死亡。什么事呢?


《长安十二时辰》剧中化名为“林九郎”的李林甫。


任海川被杀案

        

原来王銲这个人一直颇有野心,他曾经暗地里找一个有名的术士任海川到府中看相,问任海川自己有没有王者之气。唐朝大臣是绝对禁止私下结交术士的,更何况你问的这问题简直是大逆不道,所以任海川十分惊慌,回家之后就躲了起来,不敢露面。而王鉷当时应该也在场,得知任海川躲了起来,他意识到此人不可留,早晚会把事情泄露出去,于是他想到了杀人灭口。当时任海川为了逃命,已经潜逃到了关中东部的冯翊,但是这难不倒王鉷,他是京兆尹,手下一大批密探,所以很快就将任海川抓了回来,捏造了一个罪名,将任海川处死。

韦会被杀案

        

韦会是皇亲国戚,唐中宗女儿安定公主的儿子,辈分上来说算是唐玄宗的堂外甥。他担任王府司马,听说了任海川之事,于是在家里私自议论。没想到他有个侍女把这事泄露给了家里的雇工们。其中有个人与韦会有矛盾,于是竟然悄悄报告了王鉷。王鉷听说了之后,竟然把魔爪伸向皇亲国戚,下令将韦会抓了起来,问题是你抓韦会用什么名目呢?不需要任何名目,当天半夜他就下令将韦会勒死,第二天早上用车载着尸体还给其家人。家里人竟然敢怒不敢言,可见当时王鉷气势之大。

        

这些事假如没有邢縡案的话,恐怕就成为永远的秘密了。此番王鉷的部下、邢縡的部下为了活命,互相咬,互相检举揭发,很快就把这些隐秘之事交代了出来。

        

要说此前皇帝还对王鉷抱有一丝同情的话,那么到了此时,皇帝已经彻底对王鉷失望了。他下令将王銲杖死,将王鉷赐死。在《赐王鉷自尽诏》里他指责王鉷“内怀奸诈,包藏不测”,意思就是王鉷早已有不臣之心,阴险狡诈。王鉷之死,震惊了整个朝廷。但是要说影响最大的,那就是杨国忠与李林甫之间的关系。两人的矛盾通过此事越发明显,终于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至于王銲、邢縡为何要预谋造反并焚烧长安东西市,史书没有明确的记载,此事看来李林甫、王鉷事先是不知情的,按理说以王銲、邢縡的力量是绝无可能谋反成功的,也许两人有野心,觉得王鉷势力已经成熟,起事后可以得到他的支持从而夺权,而且从王銲问术士任海川自己是否有王者之相来看,事先他或也许是受了别的什么术士的怂恿(此类案件在唐代屡见不鲜),随着两人的迅速死亡,他们的动机已经成为秘密了。

作者:于赓哲

编辑:何安安、李永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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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吉 (FJ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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