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欢喜》成功的奥秘

  《小欢喜》以全民关注的高考为主题,聚焦方家、乔家、季家三个高三家庭,2019年高考前那段令人揪心、矛盾冲突不断,最后却各得其所的“小欢喜”的日子。剧中蕴含了关于教育、时代、社会、亲情,职场中年的竞争压力,青春期成长的烦恼,各种思考的“大道理”。一年一度的高考,已经成为当代生活的一道文化奇观,万众瞩目的“中国风景”。电视剧最后,看到家长们目送孩子走进考场的场景,孩子离开父母奔赴自己向往的大学,父母们四目相对,我竟眼睛湿润、不能自持。中国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大变化大进步,生活纷繁复杂变化万千,每个人的心都如无际的大海,波涛汹涌。一个身处素材大国的艺术家,如何不辜负时代的馈赠,《小欢喜》交出了一份出色的答卷。它让我们感受到现实题材作品扑面而来的强大生命力,感受到现实主义不可抵挡的艺术魅力。

  《小欢喜》的成功,首先是寸步不离地“紧贴”高考这个全民关心的题材。全剧以2018学年开学为起点,结束在2019年6月7日走进考场的那一刻。强大的即时性和在场感,让观众自觉不自觉地卷入这场我们曾经、正在或将要面临的“全家总动员”的高考漩涡中。艺术家同时紧贴着现实生活的地表,让全剧叙事始终洋溢着几乎可以触摸到的生活的肌理感。艺术家要把心贴着生活的大地,去感受生活大地的脉动。只有感受到这个脉动,才能让观众心动。我们要写让观众心动的主旋律。细节是艺术的天堂。墙上时钟的准确、学生校服的朴素、家庭环境的恰如其分,都标识了细节的真实性。两代人之间既有电闪雷鸣的激烈冲突,也有春风化雨的温馨依偎。生活的百态百味一起打翻在几十集的电视剧里,充满现实主义艺术的真实性。从某种意义上说,看戏的过程就是观众自己“过日子”的过程,唤起的就是我们对生活的感觉和记忆。

  《小欢喜》作为一部现实题材作品,成功的最大奥秘就在于,它始终紧贴着人物的灵魂,推动任务和情节不断往前走。那些我们容易忽略的心理过程情感反应,特别是其微妙之处,不是被烩成淡而无味的“一道汤”,而是极其精准地从生活表层剥离出来,加以强化和放大。全剧一开始,车上童文洁对儿子方一凡的唠叨,把一个学霸母亲的自负和一个成绩一般孩子的无奈展现得丝丝入扣。现实主义就是发现,就是要打捞那些“人人心中有,人人笔下无”的东西,再现原生态生活朴素的力量。在离异家庭母亲宋倩和女儿乔英子吵架的那场戏里,女儿已在表白“我错了,我错了”,母亲依然咄咄逼人、东拉西扯,将满腹怨气逐渐扩展开来,女儿的反应也越来越激烈,以致最后爆发了一场大战,两人都没有了退路,陷入感情困境。艺术不是概念不是结论,甚至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叙述过程,而是必须感性的“呈现”,甚至让艺术的时间走得慢一点,以便能有舒缓的时间“描绘”精微的心理和感情世界。又如,父亲乔卫东听到女儿喜欢天文学,一开始表现得很尊重女儿的选择,但得知是南大天文学系,马上心理发生了倾斜,“爸爸妈妈看你太远了”。这种看似无关情节走向,却专注心理微妙变化的细节,使这部剧具有真切动人的品质感。

  现实主义就是要有经得起琢磨的心灵内部的真实性。剧中不断有大道理和小道理、理智和情感的冲突,而人内心的纠结也在于此。每个人都有道理,每个道理都没有绝对的对错。童文洁责问丈夫方圆,为什么不走99%的人选择的路,而是1%的人选择的艺考?“少拿孩子当试验品”的斥责有道理,但具体到方一凡就不对。《小欢喜》把现代现实主义的“呈现”放在台前,而把古典现实主义的“叙述”的价值判断放在幕后。让观众陪伴着三家一起,去生活,去思考,如何看待教育、高考,如何与孩子相处,如何与自己的内心相处。

  对于这个有点沉重的创作命题,《小欢喜》没有声嘶力竭的呼天唤地,而是举重若轻代之以不时让人莞尔一笑的轻喜剧格调。男演员女演员小演员,也个个贴着生活贴着人物的灵魂。

  就艺术美学来看,《小欢喜》不回避生活真实,哪怕有时候真实是严峻的,并把它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艺术真实。没有真实,崇高就是空洞的概念。同样,没有崇高阳光的照耀,真实或许是一盘散沙,甚至让人失去信心。

  现实题材和现实主义创作历来是我们的文艺主潮。但也存在不少认识误区。《小欢喜》在防止、克服现实题材的内容空洞化、表演浮泛化、台词教条化、体验无关痛痒化方面,提供了一些艺术经验。

  (作者为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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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吉 (FJ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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